我想告诉所有人,我开始严重质疑爱情了。
和同龄的大多数人一样,在十八岁左右有过一次初恋,就像春天的每一朵花,在繁茂之中平凡而又有属于自己的艳丽。它再普通不过,或红或黄或白,在路边在河岸在公园的长椅旁,而每一个沉浸在其中的人儿,都做着自己幸福的梦,像个童话故事里的孩子,空气是甜腻的,氤氲着糖果香气,一切景色都蒙上温暖的色调,那般让人着迷得微醺。
可是我为何要把它描述得如此美好。我们只不过做着一个世代传颂的媚俗的梦,效仿周围每一个相同的小傻瓜,在大街上亲吻,在电影院看廉价喜剧,每天电话短信,恨不得告诉对方一天生活里所有的细枝末节,想出各种亲昵的称呼,在朋友面前大声叫出,越让人觉得肉麻越觉得舒心。在吞饮无数蜜糖之后,仍然觉得不够味,于是在时间上超支地索取,在空间上排他,所活在的“当下”已经不够用了,迫切要拥有对方的未来,在每一个动情的时刻信誓旦旦地许诺,关于永恒,在每一个心情澎湃的瞬间不假思索地承诺,我只要爱你,你只能爱我。
如是,爱情让我们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别人。前者意味着它的肤浅,后者展示了它的虚假。
若爱情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甜腻,只是在陈规和习惯中如朝九晚五般的机械行为,只是在彼此共织起的自欺欺人的网中虚度青春,那么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能说它不是肤浅的呢?当我重新审视包括曾经的自己在内的每一个恋爱的人们,我开始为他们感到悲哀,我看见有人一天打几个小时的电话,在毫无营养的话题中吮吸可怜的小幸福;我看到他们所以为的全部生命大约就是用一块巧克力换一颗糖或一个吻这样的简单游戏;更可悲的是,我还看到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冲往婚姻的坟墓天堂;最荒诞的是,有一种见面叫相亲。(当我曾经还对爱情深信不疑的时候,打算过写一篇文章为了爱情而批判婚姻,然而如今对爱情的信念大厦已经摇摇欲坠,我也不屑于再去浪费更多的笔墨去鞭尸了。)
那么,这样一种肤浅的东西始于何出?当我决定说爱一个人,我真的能够确定我爱她吗?如果我们敢把潜藏在心底最怕被公之于众的那部分用一种末日般的心态豁出去,我们很可能能够坦然承认:是的,某个时刻我不能确定是否爱一个人,但是我百分之百能够确定我想和这个人上床。百分之九十或更多的男人应该如此,否则他将对不起自己的生物属性,甚至对不起自己借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本能意义。然而他对自己建筑的谎言世界满怀信心,若幸运地碰上天真的女人,那么他可以一骗再骗,直到有一天被揭穿被看清被憎恨,又或是最后连他自己也相信了自己的谎言。若碰到聪明的女人,情况也并没有预料的那么糟,他的目的大多是可以达成,只是在女人的眼底,他自以为绝妙的技巧背后愚蠢的笨拙的可怜的动机被解剖得一清二楚,她只是不想拆穿而已,他们在电话里调情,他为自己的妙语连珠沾沾自喜,而她一边优雅地笑一边在心底暗自骂着这个傻瓜。
我排斥这一切是因为我不能接受甚至憎恨所有在内心里不真实的东西。然而这却成了我的致命弱点。
实际上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我们所有人对性的不坦然。如果我们把性看作是对原始和自然的回归,看作如真诚的微笑握手一样的交流方式,如赞美词一样的慰藉,那么事情就没有现在这么糟糕。如今我将性伴侣视为比恋人真诚千万倍的关系,他们不会为了性的目的去编织肤浅的爱情之网并自欺欺人,所有来自本能的欲求用一种直来直往的方式清楚明白地表达传递。传统总是让我们认为,性是爱的升华,然而他们都错了,他们把顺序弄反了,这样一个谬误让无数人误入歧途,坑蒙拐骗却无法寻得真理和意义,最终只能苦闷地选择相信自己编造的谎言。要知道,形而上的超然和欢愉若没有其本体作为基础,那只是如试图建造空中楼阁一般荒诞,爱应该是性的升华,倘若有人在性之前就敢妄言自己懂了爱的奥义,那么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断定,他只是迷失在了自己为自己建造的空中楼阁的不真实之中了。这样一个原始而简单的道理就如Enigma在歌里唱的那样:
The principles of lust are easy to understand
Do what you feel, feel until the end
The principles of lust are burned in your mind
Do what you want, do until you find love
聪明的读者在这里已经可以预感到,实际上我对爱情还是抱有一些希望的。是的,倘若它真的存在,它不可能也不可以是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不是巧克力不是蛋糕不是玫瑰,与一切生活的琐事无关,甚至与两个人无关。它应该是荡气回肠海阔天空,是荆棘是烈火是猛兽是甘霖,它独立于世,形而上地存在着。
然而我又何必急着去追求飘渺而不确定的东西,当我脚下的基石还是一盘散沙。